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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甜饼@10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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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酒茨/狗茨】贪嗔痴 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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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锦回屋后还没关上门就瞧见大天狗肆无忌惮地落坐在她的茶桌前,女妖惊慌着急忙回身合了门,跪坐在地,“大天狗大人,您来至此怎么不先让小妖们通报。”

“又不是自己的院落,通报什么。”大天狗手里端着碗茶,垂下的眸间满是冷芒,然他口气仍旧冷清平淡,品不出任何恼怒。

赤锦在他身旁时间不短,自是听得出这番话里的嘲讽,又想到她方才做的事,低下头不敢言语。

大天狗见她沉默,终是冷哼了声,“你倒是假戏真做,有意去提点你的王上。”他在后半句落了重音,赤锦心慌,把上半身也扑倒在地了。

“赤锦不敢。”

“你还有何不敢的。”大天狗慢悠悠的起身,清俊的面貌此时罩了层冰霜,冷彻入骨,“你的返魂香我在这里都闻得清晰,怎么,怕酒吞童子不明白自己心意,还用得上你迷惑妖精的手段?”

赤锦不敢回话,她埋着头看不清表情,却能见到她脊背僵硬,搭在额下的手背青白。

“别忘了自己的本分。”大天狗淡淡地警告,语气中有些许的杀意,“我只要你让酒吞童子像百年前迷恋红叶那般恋上茨木童子,并未让你指点他心中所想,这次就罢了,若再有下次,我会另找妖精代替你。”

赤锦抖了抖,低声应下。

 

大江山终于恢复了常态,虽然茨木仍对酒吞对他所言的最后一句‘蠢物’耿耿于怀,但经过星熊友善的提示后又立刻松开了眉,自顾自地兴奋。

没有什么能比我喜欢你,恰好你也喜欢我更能舒爽心神的了。茨木童子比之以往更黏在酒吞身边,他愈加不在意酒吞的冷嘲热讽,反之,在他眼中酒吞无论是摆脸色还是发脾气那都是喜欢他的一种体现。

看着茨木童子由‘挚友我们决斗吧’演变成‘挚友你为什么不多骂我两句’,星熊童子恨不得封住自己的耳朵,又暗自埋怨茨木在感情方面的愚笨。

骂你就代表喜欢你吗?那也是要分情况的好不好!

星熊童子因两妖的相处模式而十分郁闷,终于有天忍不住下山游玩去了。

他不会想到大江山正因为缺少了他而迎来一场腥风血雨,他此时正和半途中遇到的狐妖打情骂俏,满心欢喜。

夏日过去紧接而来的便是寒秋,妖怪无所谓冷暖,他们有妖力护体,所以无论什么季节都能穿着凉爽。茨木童子仍赤着脚,脚腕上挂着酒吞童子送与他的金铃,他走在山间,要为酒吞去寻制作神酒的草药,铃铛就在他脚下铃铃作响。

距他与酒吞童子争吵已过去了四五月,时间不长,但他总有种奇怪的错觉。他感觉山里的气氛有些变了。以往的大江山极为热闹,无论何处都藏匿着小妖交谈私语,他这几日采药下来,却见到更多道路都变得僻静了。

这让他有些奇怪。不过茨木童子从不过多在意这些,他想了想,便将其抛之脑后了。

变故发生是在一月后的那场初雪里。茨木童子站在鬼王的金殿之前,看着密密麻麻排列在阶下的妖物,与站在最前方的安倍晴明,握紧了鬼手。

“安倍晴明。”酒吞童子从大殿里走出来,念着阴阳师的名字。他看到在安倍晴明身边站着另一个人类,灰白色的狩衣,铜绿色的指贯,那人面色阴白,眼神锐利,手里拿着一柄刀,似是道行极深的模样。

妖精们都眼色迷离,不知是被驱服了还是被施法控制了心神。酒吞童子往前一站,把茨木略微挡在身后。

“尔等到此有何事。”话是多余,阴阳师兴师动众来到鬼界,无非是要收掉谁的性命。

安倍晴明抿着嘴唇一笑,扇子往前一送,指在茨木童子身上,“鬼王大人,今日无事,只是这妖怪扰乱京都已久,天皇派我等收服。”

茨木童子眉头一皱,禁不起挑衅,就要上前质问。酒吞童子伸手一拦,将茨木挡在了后面,面色愠怒,口吐冷笑,“真是荒唐。我大江山副将即便是做了什么错事,惩处也皆有我,岂容你们区区人类指手画脚。”

天色暗了,安倍晴明的脸罩在暮色中就像是蒙了层黑色的纱套,他始终淡淡微笑着,鬼王震怒似与他无半点关系,而这大江山也仿若只是他一间别院,出入自由。

“那便是交涉不成功了。”阴阳师着一身雪白衣饰,袖腕领口盘绣着暗金的花纹,正显华贵大度,他收了纸扇,扣在唇上,“动手罢。”

他话音落出,身后的群妖未动,他自己也未动,是他身旁的那位抽了刀,牵弓之箭般猛地掠出去,眨眼间便到了酒吞身前。

茨木童子脸色恼怒,一双鬼眸正是泛着血光,指间妖气缭绕。立在安倍晴明身后的大小妖怪们都被这妖气压得战战兢兢,团缩着不敢动弹。

“挚友,我来降他!”茨木咬着牙冷喝一声,推开酒吞的庇护手腕横扫,顿时大地开裂,从中腾出几只狰狞鬼爪,杀气腾腾地向那人冲去。

被安倍晴明带来的人名叫渡边钢,一柄长刀翻飞如舞,竟是将茨木童子的鬼气都挡在了身外。茨木稍有惊诧,但动作丝毫未顿,紧眯着眸子,一身妖气将他肩上的白发蒸腾着翻涌。酒吞童子更是恼了,鬼葫芦倾侧,血盆大口喷吐着鬼气,对渡边钢露出阴森的牙齿。

安倍晴明本只是看着,此刻见酒吞童子也要出手,便扬手张开了结界,将他与自己都罩入其中。

“鬼王勿恼。”他嗓音轻淡,白发在身后一丝不苟地束着,一顶立乌帽子,衬着他眉眼愈加深邃,“我只是要他的性命,绝不伤及大江山其余鬼怪。”

安倍晴明本意是要稳住酒吞童子的脾气,却不成想这句话瞬时点爆了鬼王的愤怒。酒吞童子戾声大笑,眼中吞吐寒芒,手在身侧攥紧了,一看就是怒极的征兆。

“别说动他,就算是踩践我一棵花草,我也要与你算账!”说罢不等安倍再开口,鬼葫芦在他手中转了个圈,浓烈血腥的酒气充满了这结界,几乎要将之顶破。

安倍晴明一惊,不明酒吞童子何来的这么大怒气。他曾听闻大江山的小将哪怕是被众妖分食在外,这鬼王大抵也是不管的,今日怎么为一副将如此大动肝火,甚至摆明了要与阴阳师作对。

晴明来不及细想,酒吞童子的酒气已夹杂着妖法直临面额。他迅速后退,手指疾勾作画出一张符咒,堪堪挡了鬼王的攻击。他心底暗道不妙,酒吞童子的强大在他想象之上,看来今日是不能复命的了。

眼角余光正是茨木童子与渡边钢的缠斗,他们在酒吞童子身后撕战,渡边钢竟也渐渐落了下风。安倍晴明眉间微皱,心想在此停留不宜过长,大江山的小妖虽是被他控制了心智,但那也需法力支撑,耗得久了,怕是他们最后也要被留在这里。

思至此,安倍晴明捏了团符纸,将其并夹在指间,嘴唇翕动。

渡边钢那边正竭力应对,茨木童子显然比他们提早预料地更为强大,一身妖气甚至让他不能近身,如此这般名刀也就失了用武之地。正犯愁,他耳中传来安倍的声音,叫他速速收手撤退,回去后再从长计较。

渡边钢心下急切,不想这么草草收场,却又不得不听从安倍晴明的命令。思来想去他咬紧了牙,双目中爆出一股凌厉的决心,舍身般地直冲上前,任茨木童子的妖气灼伤他皮肉,配合安倍晴明那边突然爆发的冲撞,趁着茨木扭头的那一瞬间,手起刀落,将这大江山副将斩落下一条手臂。

茨木童子受伤,妖气不稳。他只顾着担心酒吞童子那边的状况,早忘了身前还有一个渡边钢,被大意中致了重伤。他跌跌地向后退了几步,还未反应,就听见不远处酒吞一声爆喝,随即刚伤了他的那人类便被鬼葫芦里的酒气层层包围,吞噬着几乎立刻便见了白骨。

安倍晴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,他急忙施法保住了渡边钢性命,却见酒吞正背对于他,专注于茨木童子那边。

安倍叹了口气,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扯出原本用来对付茨木的符咒,念下了咒语。

茨木童子见到了,他在这边看得清晰,直觉的这天色瞬时暗了下来,月亮的光落在他身上冰凉凉,直透到心里去。他怒睁双目,疾掠而过,却仍是没赶上,眼睁睁见到酒吞童子被一柄晶蓝色的利剑从胸口直直地穿透,剑上带着血,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
“挚友!!”

一道惊心的怒喝直冲云霄,安倍晴明被冲撞地后退了好几步,嘴角溢出血来,而被他用法术控制着的小妖们更受不住茨木童子的压迫,一个个翻了白眼瘫软在地。

茨木来不及找安倍算账,鬼爪撕裂了已破碎不堪的结界,将跌倒的酒吞扶在怀里。安倍捂着胸口,眼神凝重,一挥手,把昏迷的渡边钢用瞬移之法带出了大江山。

酒吞童子受伤更重,几乎要陷入昏迷,这山间众妖都昏了,竟没有能治疗的妖怪。茨木童子只感觉心疼,一双眉紧蹙在一处,狰狞的鬼手轻按在酒吞胸前,想要阻止血液流出。

酒吞咳了一声,那柄伤了他的剑在安倍晴明离开之时便散去了,此时他胸前只留着一个血窟窿,止不住地往外淌血。

“你这蠢货。”他声音低哑,用了力气也只是这般,发不出大声。他见茨木童子右臂被断,却丝毫不去顾及,反而一双眼眸直盯着他,连稍转都不肯。酒吞童子倏然地笑了,自嘲地,“不想本大爷也有被人类打得灰飞烟灭的一天。”

“不会的!”茨木低喝着阻断了他的话,脸上已经沾满了泪,现在还一颗颗地掉落在他脸颊、发间。“我去找妖精帮你治疗!”说着他便要单手将酒吞抱起,却是右肩一痛,险些把酒吞扔到地上。茨木童子咬着牙,断臂还落着血,但他丝毫不作理会,只揽着酒吞的腰,力道紧张地将他搀扶起来。

“别做那无用事了。”酒吞又咳出几口血,他紫色的眼眸略略阖着,是没了力气。妖气飞缭,他总背在身后的鬼葫芦此时躺在地上,正难耐地颤动。酒吞重伤,它尚有神志,不知是要反噬还是难过。

不过那些茨木都管不了了,他急急地摇头,鼻音都被带了出来,显得他更是脆弱了几分,“挚友,我一定会治好你……”他翻来覆去讲这句话,心里却也明白,于是泪落得更凶,肩膀止不住地去颤。

酒吞努力地睁开眼,沉默着好一番时间,终于抬起手指,那尖利的指甲落到茨木面上,带着柔软的力道。

“去寻新的鬼王。”

茨木童子不肯,只陪着他。酒吞童子的妖气渐渐散了,先是大片大片地消散,最后连他血里的味道也都开始浅淡起来。茨木把他揉进怀里,想哭,喉咙却像被撕裂了,丁点声音都发不出。

夜深了,气温更冷。这时从天上落下几片羽毛,茨木怔怔地看着,见那乌黑的羽毛要落到酒吞身上,便要伸手去抓,却忘了他右臂已经被斩,羽毛便落在了酒吞的血上。

大天狗未想到再来会是这番场景,他冷情冷心,却依然被茨木的表情攫住了心脏。经由赤锦传信他便急急赶来了,还是晚了些。

他蹲下身,白细的手指放在酒吞颈间。若不是茨木手臂已失,他这只手绝对是要被扯开的。

“还救得了。”他口气冷淡,不像是说谎。

茨木童子猛地抬起头,他金色的眼睛早就被泪浸得湿软,此刻其中带了恳求和惊喜,让大天狗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。

“只是救他,我有什么好处?”

茨木童子怔了怔,他无法分开一只手去扯大天狗的袍子,便即刻回答,“只要救得了挚友,你要什么都可以!”他是想大天狗觊觎大江山,然只要酒吞无事,莫说大江山,就算要他去抢个天下来给,他都愿意。

大天狗听后却摇摇头。

“若我要你委身于我呢。”他知道答案,但还是要问。

茨木童子顾不得想,直直地回,“好!”

这声好是没经过脑子。茨木童子睁着一双纯净而急促的眼睛看他,月亮溶在里面,流光溢彩。大天狗不因他答应高兴,更恼了。他别过头,静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只是与你说笑。”说罢他站起身,嗓音愈冷,“你不要当真。”

茨木童子抱着酒吞随他去了爱宕山。爱宕山与大江山不同,大天狗不喜战事争夺,屈居于这里的也大多是温顺乖巧的妖怪,治愈的妖精更是不少。大天狗叫了莹草和桃花妖,让雪女带她们去室内治疗,他则把茨木童子扯到庭院里,一双目光只盯着他的断臂看。

“如何弄成这样的?”

茨木童子没听到,他偏头去看亮着烛光的卧房,眼睛眨也不眨。过了一阵,他转回头看向大天狗,“酒吞童子何时候能醒来?”

真是张口闭口都是酒吞。

大天狗心中不快,便沉着脸不应。谁料茨木童子竟越过了桌子,一把扯住他衣襟,鬼眸中盘旋着恼火,“我问你酒吞何时会醒!”

大天狗被气笑了,他伸手反握住茨木的手腕,“你再无礼,我便不救了。”

茨木脸上一僵,想到自己还身居他人檐下,不得不压住心中焦躁不安,松了手。大天狗理好衣袍上的褶皱,伸手往旁边一指,“老实在那边坐着。”

这一等便是三天。酒吞童子还没醒,倒是莹草脸色苍白地被樱花妖换了下去。茨木童子就在庭院里等了三天,未睡,未动,未食。大天狗只在第一天晚上陪茨木守了几个时辰,之后见茨木一心扑在酒吞身上,便不爽地甩袖出了门。

第六天,桃花妖扶着门框走了出来,对外面白发的大妖点点头,“大人,他无事了。”

茨木童子风一般冲了进去。酒吞脸色依旧苍白,薄利的嘴唇抿着,殷红的睫毛伏在他眼底,细细密密地乖巧柔顺。茨木看得鼻头发酸,他见过鬼王威风凛凛,见过他肆意张狂,见过他挥手间除魔斩妖,也见过他慵懒邪魅,却从未见过他躺在床上,像耗尽心力,如此脆弱。

他用仅剩的手盖在酒吞童子的手背上,絮絮地低吟,“挚友,过了此时,我便不会再让你担任何伤害。”

“你作誓又有何用?”清冽的笑声传来,茨木童子转过头,瞧见一女子袒露双肩,手臂环胸,正着一身红裙站在门口,对他轻笑。

这妖他认识,正是与酒吞童子和大天狗齐名的玉藻前。

“你便是许下天打雷劈灰飞烟灭的誓,该救不了的,你还是救不了。”

“我会变强的!”茨木童子眉头一皱,十分不悦。

“如此,你跟我来,我对你说番话,若你认为我说的有理,就照我的去做,若你认为我说的无理,便依你自己喜好。”她扬着朱唇,见茨木有拒绝的姿势,一遮唇,眼波流转,“可不会次次都有这样的好机会,让别的妖精来救你。”

茨木钉在床头沉默了好半晌。他心里不妙,像是压着石山,沉重又难过。但他还是放了酒吞的手,将那条连血色都看不到的手臂放进被子里,站起身。

“走。”

 

茨木童子跟着她走到了一棵树下,那是一棵花树,一蓬蓬地开着粉色的花朵,偶尔有些叶瓣被风吹着滴溜溜落下来,打着旋儿地,就落在茨木银白的头发上,像是他那支猩红的鬼角也开了花似的。 

玉藻前站在那儿抬头盯着树枝看了许久,她背对着茨木,看不清表情,周身的气场却沉郁压抑。 

这是茨木童子第一次安静地等一只妖怪梳理她的心事。 

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,玉藻前转回身,茨木见到她点墨的眸子深处是绵绵的疼痛,那似一浪又一浪的潮水,直扑到他面上。 

“你知道大江山为何见不到花树吗?”她没头没脑地问道。 

茨木皱了皱眉,“这与酒吞童子有什么关系?” 

“花儿娇嫩,经不起肃杀寒酷。”玉藻前没回答茨木的问题,而是接着她刚才的问句继续说下去了。 

茨木童子眸间一闪,十分恼怒。他就算再怎么愚笨,也不至于听不出玉藻前竟拿他与娇柔的花树作比。嘴唇稍抿,正要反驳,却见对方抬起纤纤的手,止了他的话。 

“酒吞童子为你而伤,是不是?” 

茨木怔了怔。 

他只责怪自己不够强大,没有护得挚友安全,此时经玉藻前一提,他才想到那穿过胸膛的一剑究竟如何而来。若不是他分了鬼王的注意,就算是两个安倍晴明,在酒吞童子手下都讨不了好。 

茨木童子把嘴张了又张,无处辩解。 

玉藻前见他哑言,便接着道,“你说要护他周全,可你自身对他来讲就是个威胁。天底下的妖怪我见得多了,死的都是柔柔弱弱的,有在乎的。他若在乎你,他就成不了鬼王。哪只绝顶的妖怪不是冷血冷情,叫抓不住弱点的呢。”她说着,表情却不那么好看,“假若换做是你,想必你自是愿意拿命来换酒吞童子的安稳无误,你也愿叫他来这样子护你吗。” 

她问了这话,其实与先前星熊童子的做法异曲同工了,酒吞是茨木的弱点,是他碰不得的软肋,便叫其他妖怪轻易就能使他点头。 

其实感情也该是双方的付出,但茨木童子不愿,他追随于酒吞就是希望酒吞童子能一直强大,能始终位临鬼王,若有什么妖怪挡了身前的路,他便斩了这妖,可现在有道更深的题目摆在他面前。 

若挡了鬼王路的是他自己呢。 

还要坚持吗?还是离开? 

茨木童子沉默着盯住空气中的一点,仿若要将那点虚空盯出个洞般。他解答不了这样深奥的问题,他既不愿意酒吞童子因他而变得脆弱,也不愿意离开鬼王身边。 

一阵风吹来,花瓣淅淅沥沥地从他们头顶飘落,像是下了场粉红色的雨。玉藻前沉着脸,谁也不知道她为何生气。说到底她无论是与酒吞还是与茨木,关系都没有那么紧密。 

许久,玉藻前叹了声。 

“你是两个都不愿意选择,我知道。”她刚才伸手接了支花瓣,娇嫩的粉色在她指间被温柔地捻弄,颜色愈发深刻了,“我倒是有个方法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尝试。” 

“什么?”茨木猛地一抬头,那双璀璨的眸子射出一道利光,就好像玉藻前是他的仇人般。 

“忘了他。”她说道这里顿了极短的一瞬间,恰好打断茨木童子拧皱的眉和即将要说的话,“若你忘了他便能离开他,若你离开他,酒吞童子就再无弱点了。” 

茨木童子定是不同意的,他在听了这话后险些暴怒而起,碍着玉藻前的身份,他只冷冷地说道,“妄想。” 

没错,他最初是无比肯定的。若要他忘了酒吞童子,还不如让他死。 

可这坚定,随着每日每日看到酒吞躺在床榻间,面色苍白,就连那一头张狂如火焰般的红发都渐渐黯淡的时候,在悄悄流逝。而他越坚持,他的坚持流逝地就越快。像被太阳晒融化的雪,只留下地上的水痕,一如茨木童子眼里的水痕。 

酒吞童子一日日地沉睡着,桃花妖见过了情况只恭敬地摇摇头,“大人,酒吞童子大人伤及心血,乃妖之根本,要想恢复没有三四月是不行的。”至于何时醒,却不是她能回答的问题了。按照道理来讲,酒吞童子该是几天前就能醒来。 

茨木童子每日守在床前,他身旁就是一扇窗户,天气好的时候他会把窗户打开,阳光便得以顺着窗楞静悄悄地伏在屋中休息。 

昨夜下了场雨,早间茨木将窗户推开时,感觉到一团团夹杂着泥土气的湿润空气直直地闯进来,似是要把他的衣角鬓发全都打湿。 

正对着窗户的是那棵树。一棵被雨水折磨得无精打采的花树,此时地上散落无数花瓣,被地上的泥土覆盖了,污迹斑斑。 

他们都不是那花树。茨木童子突然想到,当天玉藻前并不是将他比作了它,那是什么呢。 

玉藻前后来对他讲,那是茨木童子的衷心,与酒吞童子的袒护。总之是他们之间复杂的感情,而这种感情,恰好是柄双刃剑,它既能让他们更强大,也能轻易击溃他们。 

 茨木最终还是去找了玉藻前,爱宕山的树木极多,他走在树荫里,树叶的影子落到地上,被风吹着就像是被他踩碎,正瑟瑟发抖。他跃过了数只安静玩耍的小妖精,无视她们稚嫩漂亮的脸,和五彩斑斓的衣服,对众多恭敬的招呼充耳不闻,最后他停在一扇朱红的门前。 

他稍稍犹豫了一下,接着推开了门。 

大天狗也在其中,正冷着脸,目光冷淡地扫向他。茨木童子被这般眼神看得汗毛一立,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他从来都忘了,大天狗和酒吞童子是同起同坐的妖主,以前对他态度平和,却也是能轻松致他于死地。 

玉藻前见了他,眼里透出一股琢磨不清的情绪,像日暮时天际的色彩,分不出边界。“想好了?” 

茨木收回看向大天狗的视线,立在那儿踌躇。他进来之前下好了决心,可玉藻前一问,他又说不出一个是。 

大天狗在旁冷冷地笑,“你劝他作什么,酒吞童子于他就是天与地,别说是忘了,就是离开分秒也心疼得不得了。”说罢他拿那与语气同等冰凉的眼神扫过来,清俊的面目上更是严寒,“他是心甘情愿的,甚至愿俯身与我,很是伟大。” 

茨木一怔,他早就忘记答应过大天狗什么,当时酒吞童子重伤,大天狗是他溺水时唯一的稻草,他顾不得那么些,一股脑地就答应了。 

他心里自是因大天狗这番话怒极,又怕对方真的来讨要报酬,只把恼火在心底压着,避开他的视线。 

茨木的心情都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,大天狗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紧,便要开口,却收到玉藻前的一个眼神,于是嘴唇动了动,未吐出一个字,将脑袋偏去了一旁。 

玉藻前先是细细叹了声,她若是要做悲怜姿态,纵使每一根轻颤的睫毛都仿佛有了自己的情感,正低低地哭泣。她眉目姣好柔软,此时轻揉到一处,将屋子里的气氛都托出来了。 

她道,“我知道你的纠结,但你要的终归不是酒吞童子本身,你是希望他好的,希望他愈加强大,登临鬼王便无妖胆敢造反。正如他要的不是你,是你处处盯着他看,他要攥住你的心情和灵魂,叫你不能跑去别处。可这就是你给他带去的弱点,只要你还见着他,那双眼睛里还独独只有他,他便一时都好不了。” 

这话说得十分中立,若茨木童子与人类的思绪相同,他或许会选择与酒吞相伴,哪怕不做了大江山的鬼王。爱情不就是如此,纵然成了软肋也是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 

可茨木童子是一只妖怪,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不是他与酒吞童子之间情比金坚,他要的只是酒吞好,他要酒吞强大,强大到甚至不再需要他。 

大天狗在一旁看,越看越恼,索性别了头,冷冷地抿着嘴唇,不发一言。 

他与星熊童子和玉藻前一样,或者说但凡稍微了解茨木的妖怪人类全都知道,只要捏住了酒吞童子,茨木就是被诱惑的小兽,早晚要落进捕兽网中。 

时间在此沉默了许久。门外有虫子的吟叫,还有隐隐的小妖怪们的笑闹欢呼。他们都是无忧无虑,毫无烦恼的,不知道这里有一只妖怪,正费尽了心血。 

“好。”最后茨木童子垂下眼睛,答应了。 

大天狗听罢抖了抖手里纸扇,眼眸深沉如海。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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